李飛飛：為何人工智慧的未來取決於人類保持控制

當李飛飛談論人工智慧時，她帶著幫助塑造這一領域的人的份量。作為史丹佛大學的教授，以及ImageNet——這個促使深度學習革命的龐大視覺資料庫——的先驅力量，李飛飛已經見證AI從學術追求演變成改變文明的力量長達25年。然而，即使是她也承認：「我從未預料到它會變得如此龐大。」在最近一次廣泛的對話中，李飛飛反思了AI目前的狀況、未來的方向，以及人類的選擇將如何決定其影響。

為何李飛飛將AI視為人類的雙刃劍

超過二十年來，李飛飛觀察AI從實驗室走向主流應用的軌跡。她強調一個關鍵事實：科技一直都是雙刃劍。自文明之初，人類創造的工具大多用於善，但它們也可能被故意用作武器或產生意想不到的傷害。AI也不例外。

根據李飛飛的看法，這一刻的不同之處在於AI的範圍。「這是一項文明層級的技術，」她解釋道。原因不僅僅是它的力量，而是它的影響範圍——以某種方式影響每個人的工作、生活、福祉和未來。這種普遍的影響正是她堅持監管不能只由少數幾家企業來掌控的原因。

李飛飛展望一個AI的格局，權力分散而非集中。「我希望這項技術能變得更民主化，」她表示。「無論誰建造或擁有它，都應負責任地使用，並且每個人都應有能力影響這項技術。」這種民主化不僅是理想主義，更是生存的需要。當少數公司掌握過度的控制權時，責任就會分裂，偏差也更容易產生。

從乾洗店到AI先驅：李飛飛的成長之路

理解李飛飛對人類能動性的堅信，必須了解她的成長歷程。她15歲時來到美國，英語有限，來自中國一個普通家庭。她的父母是收銀員；經濟困難最終促使家庭在她大學時期開了一家乾洗店。

「我開玩笑說我當過CEO，」她回憶道。從18歲到研究所中期——七年時間，她遠程管理這家店，接聽客戶電話、處理帳單和品質檢查，同時進行高階科學研究。這段雙重生活教會了她韌性。「你需要韌性來做科學研究，因為科學的路徑是非線性的——沒有人有現成的答案，」她反思。「作為一個移民，你也必須學會韌性。」

她童年的偶像是物理學。在一個小城市長大，她在物理中找到一個逃避的出口——一扇通往宇宙、原子核和存在本質問題的門。牛頓、麥克斯韋、薛丁格和愛因斯坦等人物激勵她提出大膽的問題。但到了大學，她的追問轉變為：*什麼是智慧？它是如何產生的？我們如何創造有智慧的機器？*這個問題成為她的北極星。

突破來自一座意想不到的橋樑。在研究人腦如何組織視覺概念時，李飛飛遇見了WordNet——一個語言分類學，將語義概念按關係而非字母順序組織。蘋果和梨比蘋果和洗衣機更接近。這一見解激發了她的領悟：如果語言描述數百萬個物體，而智慧生物吸收大量數據來理解世界，那麼機器也需要這種能力。

這促成了ImageNet。在2000年代初，數據集僅包含4到20個物體類別，李飛飛和同事創建了一個擁有22,000個物體類別和1500萬標記圖像的資料庫。這一規模的轉變證明了深度學習得以蓬勃發展的必要條件。如今，李飛飛被譽為這一轉變的設計者，被稱為「AI的教母」，但她強調科學突破是合作的成果。

空間智慧：李飛飛對AI的下一個願景

在塑造了視覺智慧之後，李飛飛現在領導著World Labs，一家專注於她稱之為AI下一個前沿的公司：空間智慧。她的公司估值11億美元，開發Marble——一個能從簡單提示生成3D世界的尖端模型。

這個區別很重要。在職業的前半段，李飛飛專注於「看見」的問題——被動接收資訊。但演化告訴我們，智慧與行動密不可分。我們之所以能看見，是因為我們會動；我們動得更好，是因為我們能看見。「我們如何建立這種聯繫？」她問道。「我們需要理解3D空間，物體如何移動，我如何伸手抓杯子——這一切的核心是空間智慧。」

Marble的應用範圍涵蓋多個領域。設計師在3D環境中構思；遊戲開發者快速原型化場景；機器人在模擬中訓練，然後進行實體部署；教育者讓學生沉浸在虛擬世界中，以理解複雜概念。想像阿富汗女孩在虛擬教室上課，或一個8歲的孩子走進細胞內部，觀察核、酶和膜。這些都不是遙遠的可能性，而是等待開發的即時應用。

李飛飛強調，空間智慧是語言智慧的補充，而非取代。「空間智慧和語言智慧一樣重要，且彼此互補，」她堅持。

李飛飛如何看待AI對就業的威脅

關於AI最緊迫的問題之一是：它會毀掉工作嗎？李飛飛不回避這個現實。在Salesforce，CEO Marc Benioff報告說，50%的客服職位已經自動化。「這真的在發生，」李飛飛承認。

但她重新框架這個討論。每一項變革性技術——蒸汽機、電力、電腦、汽車——都在重塑勞動的同時帶來痛苦。問題不僅是工作數量的增減，而是社會如何管理這一轉變。「個人必須持續學習，企業和社會也有責任，」她說。

這份共同責任不僅限於企業。家長經常問李飛飛：「我應該讓我的孩子學什麼？將來會有工作嗎？」她的回答強調人類的發展勝過技術訓練。「給他們自主權、尊嚴、好奇心，以及誠實、勤奮、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等永恆價值，」她建議。「不要只關心專業，了解你孩子的興趣和性格，並引導他們。焦慮毫無用處。」

她最關心的是教師。「我唯一真正擔心的是我們的老師。他們是我們社會的支柱，對培育下一代至關重要。我們是否與他們有效溝通？我們是否讓他們參與其中？」這個擔憂凸顯了她的信念：科技應該增強人類能力，而非取代人類判斷，尤其是在教育領域。

李飛飛談AI的存在性風險：不是機器

李飛飛的好友、深度學習先驅、諾貝爾獎得主Geoffrey Hinton，估計超級智慧AI導致人類滅絕的機率為10-20%。她尊重Hinton，但持不同意見。「關於‘取代人類’，這不是不可能，但如果人類真的面臨危機，那將是我們自己的錯，而不是機器的問題，」她說。

她的批評點在於治理。 「為什麼人類整體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們的集體責任、治理和規範在哪裡？」她強調，重點不在於機器的能力，而在於人類的管理、國際合作和監管框架。

她承認，目前尚未有正式的全球協議。「這個領域仍處於起步階段，我們還沒有國際條約或那樣的全球共識，但我認為我們已經有了全球意識。」暗示人類還有時間建立防範措施，等待超級智慧的到來。

能源悖論：李飛飛在氣候與創新之間的平衡

訓練大型AI模型需要大量電力。有些人警告說，龐大的資料中心可能引發生態災難。李飛飛並不否定這個擔憂，但她轉而指出：「沒有人說這些資料中心一定要用化石燃料。能源領域的創新將是關鍵。」

建設龐大資料中心的國家面臨選擇：檢討能源政策和產業結構，或加快可再生能源投資。反而，AI的繁榮可能促使綠色能源轉型。「這給我們一個投資和發展更多可再生能源的機會，」李飛飛建議，將一場危機轉化為實用的機會。

李飛飛的中間立場：非烏托邦也非反烏托邦

被問及她的世界觀時，李飛飛拒絕了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說法。「我其實是個普通的中間派，」她笑著說。「這個中間派希望用更務實和科學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這種務實在她談論濫用時尤為明顯。火焰革新了文明——但火也會燒傷。AI將推動人類進步——但濫用的AI令人擔憂。同樣令人擔憂的是公共溝通。「我確實覺得普遍存在焦慮，」她觀察到，而這種焦慮往往源於耸人聽聞的說法，而非平衡的討論。

她特別關心：政治人物和媒體如何塑造AI的形象。她觀察到一些世界領導人會問：「當機器霸主出現時，我們該怎麼辦？」——這種說法將科幻與政策現實混為一談。「我們對AI的公共討論需要超越‘當機器霸主出現時，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李飛飛堅持。

李飛飛的核心訊息：人類在AI時代的主動性

李飛飛以一個在該領域工作數十年的信念作結：「在AI時代，主動權應該掌握在人類手中。主動權不在機器，而在我們自己。」這並非回歸模擬時代的懷舊，而是呼籲有意識地使用科技。

她將這一點應用於自己和全球的孩子。「不要因為有了AI就變得懶惰，」她建議。用大型語言模型尋求答案會短路學習。理解數學需要努力；AI應該是補充這種努力，而非取代。「提出正確的問題，」她說。另一方面，不要用AI作武器。打擊深偽、合成媒體和協調性散布的假消息。

對李飛飛而言，傳統的人類價值——好奇心、誠實、創造力、批判性思維和責任感——並非過時的遺物，而是AI世界的基本基礎。「作為一名教育者和母親，我相信一些人類價值是永恆的，我們需要認識到這一點，」她說。這些價值通過教育和生活經驗培養，構成了明智管理變革性技術的基礎。

她從一個不會說英語、在乾洗店工作的青少年，成長為全球有影響力的AI研究者，這凸顯了她的核心主張：人類的能動性、韌性和有意識的行動比技術力量更能塑造結果。這個訊息——根植於她的親身經歷和25年的AI沉浸——或許是她對未來科技討論中最重要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