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美元稳定币流动性困局:规则设计的系统性失灵

关于非美元稳定币为何增长停滞,市场常见的解释是需求不足。但这个判断错得离谱。

跨境贸易需求巨大——历史数据显示,非主要储备货币的外汇日均交易规模超过3200亿美元。需求侧不是问题所在,症结在于供给侧的制度性瘫痪:一系列国际银行监管规则,特别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巴塞尔协议III及后续监管框架,对银行资本结构施加了越来越严苛的约束。这些规则在无形中摧毁了银行为非美元通道提供流动性的动力。

流动性难题的本质:供给侧危机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金融市场问题,深层则是监管激励机制的系统性失效。巴塞尔III带来的更高资本要求、更厚资本缓冲和金融杠杆下降,直接压低了银行的股本回报率(ROE)。在此压力下,许多大型全球银行正在逐步退出新兴市场通道服务——不是因为这些市场无利可图,而是监管成本高到让任何利润都显得微不足道。

这造成了G7之外全球外汇市场的结构性失灵,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流动性真空"。非美元跨境结算中,各币种之间几乎不存在直接双边流动性。所有交易都被迫流向美元这个中心枢纽——这不是市场选择,而是监管规则强制的结果。

第一重困境:LCR流动性覆盖率的隐形税收

巴塞尔III的关键工具之一是流动性覆盖率(LCR)。表面逻辑很简单:要求银行持有足够"高质量流动性资产"(HQLA),能在30天压力情景中存活。听起来很谨慎,但在实操中,这成了非美元做市的致命绳索。

问题出在HQLA的定义上。一级HQLA的范围异常严格:现金、央行准备金,以及符合条件的主权债/央行债。最关键的是——这些资产必须在大规模、深度充足、交易活跃的市场中交易。

结果?只有储备货币(美元、欧元、日元)的安全资产体系能稳定满足这个定义。它们拥有全球深度充足的回购和现金市场,压力时期流动性依然可靠。而非美元资产,尤其是新兴市场货币的资产,在LCR框架眼中基本是"劣质资产"。

这意味着:如果银行想交易巴西雷亚尔或墨西哥比索,必须持有这些货币的库存。但这些库存在LCR视角下是负债,迫使银行额外持有更多美元资产来"补偿"这种风险。换句话说,监管体系直接惩罚非美元库存,用一种明确的"资本税"使得维持这些通道变得极其昂贵。

更狠的是"被困资产"问题。假设一家全球银行在巴西实体中持有大量现金,但由于资本管制、资产隔离规则或操作壁垒,无法立即转移到伦敦。在LCR框架下,这笔现金根本不能计入集团层面的流动性缓冲。银行必须"双重融资"——既在本地持有被困流动性,又在中心持有冗余流动性。这使得支持非美元通道在结构上必然比美元中心化体系更昂贵。

第二重困难:FRTB市场风险资本的流动性期限税

即便银行忽视LCR的库存约束,它们还要面对第二层同样严厉的限制:市场风险资本要求。

在巴塞尔框架的交易账簿基本审查(FRTB)中,银行必须为市场波动可能造成的损失持有资本缓冲。这里面有个关键参数叫"流动性期限"——监管假设银行在不引发价格崩溃情况下卖出头寸需要的时间。

对于指定货币对(如USD/EUR、USD/JPY这类高流动性对),监管假设只需10天。但对于"其他货币对"(包括BRL/MXN这类新兴市场对),期限直接翻倍至20天。

这意味着什么?当银行为非指定货币对计算风险时,模型强制假设在危机中需要20天退出,而主要货币对只需10天。直接结果是:持有BRL/MXN风险所需的资本缓冲,必然比持有USD/EUR风险多得多。这是对非美元库存的直接资本附加费。

更糟的是,20天只是下限。FRTB明确允许监管者根据交易台具体情况提高流动性期限。如果监管者认为某通道高风险或流动性差,可以任意提高至40天、60天甚至更长。这引入巨大的监管不确定性——银行根本无法准确预测资本成本。结果是银行宁可只参与"指定货币对",因为这类对的期限被监管明确封顶在10天。

还有一个机制叫"不可建模风险因子"(NMRF),对非美元通道是系统性的绞杀。要对某通道使用内部模型(这通常能节省资本),银行必须证明该市场是"真实存在的"。具体要求是:每年至少24个真实价格观测值(大约每月两次)。

如果交易稀疏,根本无法达到这个标准,就被归类为NMRF。一旦被认定为NMRF,银行无法使用资本高效的模型,只能基于压力情景计算资本。这是灾难级的惩罚。

这形成了恶性循环:成交量低→无法通过要求→被认定为NMRF→资本要求暴涨→交易不再盈利→银行退出→成交量继续下降。银行根本不愿意为某通道做市,除非它已经有足够流动性——而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打破的僵局。

第三重枷锁:G-SIB评分体系的复杂性惩罚

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需要承担额外资本成本,幅度基于其倒闭对全球经济的危害程度。这本应激励银行审慎,结果反而鼓励它们退缩。

G-SIB方法不仅看规模,而是一个五因子模型(规模、跨司法辖区活动、互联程度、可替代性、复杂性),每项权重20%。一条直接的非美元通道对这份评分卡造成三重威胁,会显著抬高跨司法辖区活动、可替代性和复杂性三项指标。

比如,美国银行要交易USD/BRL只需在纽约记账,但若要稳定提供BRL/MXN通道,通常需在巴西和墨西哥持有本地余额进行结算。每支持一个额外通道,就需要本地融资、本地账户和本地流动性缓冲,抬高"跨司法辖区"评分。银行因此被激励完全回到本国司法辖区,通过美元交易一切。

还有"可替代性"指标。讽刺的是,在正常商业逻辑中,成为"唯一提供者"是竞争优势,但在G-SIB体系中它是负债。如果某银行是BRL-MXN通道的唯一流动性提供者,它就成了"关键基础设施"。监管者会因此给予更高评分,也就意味着更高的资本成本。一家银行可能这样想:“我们在这个小众通道占据主导,但作为唯一提供者累积的G-SIB分数把我们推向更高资本档位。不如关掉它,只交易美元。”

这些分数之所以致命,是因为直接转化为普通股一级资本(CET1)要求。从一个G-SIB档位升至下一档位,可能增加所需资本0.5个百分点。对一家风险加权资产为1万亿美元的银行,这意味着50亿美元的新增资本需求。即便某交易台年利润5000万美元,只要它的活动通过复杂性评分把银行推入更高档位,就可能触发数十亿美元的资本成本。机会成本显然,任何聪明的银行都会放弃这类通道。

为什么传统外汇市场方案必然失败

全球外汇市场在G7之外已经结构性失灵。新兴市场货币之间的直接双边流动性几乎消失,形成非美元跨境结算中的"流动性真空"。

这不是市场失灵,而是规则设计的必然结果。流动性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于贸易需求不足,而在于连接这些需求所依赖的基础设施成本被监管框架征税到不可承受。几十年来我们依赖代理行网络,但在G-SIB评分体系重压下,这个网络正在瓦解。

只要全球贸易仍依赖资产负债表受限的机构来持有库存,非美元通道就会持续碎片化、高成本且低效率。沿用旧体系的拟物化链上方案,注定从一开始就是死路。任何试图复制传统外汇市场逻辑的链上FX解决方案,都会继承相同的结构性失灵。

非美元稳定币的未来,必须依靠DeFi原生的创新来启动流动性。只有完全放弃对传统金融基础设施的依赖,才可能打破这个监管强加的流动性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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