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平衡的共生意义：去中心化如何在不牺牲效率的情况下保护进步

我们面临着定义我们时代的悖论：我们迫切需要强大的力量推动进步——无论是技术、经济还是文化方面——但我们又深深害怕任何单一力量变得过于强大。这种进步与安全之间的紧张关系并不新鲜，但其动力学已发生根本性转变。在21世纪，传统的权力分配机制正在失效，我们必须有意识地设计我所称的“共生”解决方案：一个多个权力中心不仅共存，还通过相互制约相互强化的框架。

这种方法的共生意义不在于强化弱点，而在于构建系统，使集中的能力服务于分散的利益。这不仅仅是政治理论——它是在指数级技术变革时代保护人类自主权的生存策略。

我们害怕的三种力量，以及为什么我们需要它们

我们对集权的恐惧通常集中在三个不同的实体：政府、企业和我们有时称之为“暴民”的有组织群众。

我们认识到，政府维护着文明的基础设施——法院、警察、法治——但我们又对其强制力的能力感到畏惧。政府拥有一种没有任何CEO或激进分子能匹敌的力量：监禁、禁令、重组整个社会的能力。这正是为什么几个世纪以来，政治理论一直在努力“驯服利维坦”——享受国家保护的同时防止专制。

同样，我们依赖企业进行创新、提高效率，以及提供改善日常生活的产品。然而，随着市场的集中，我们目睹公司塑造文化、通过上瘾设计操控行为、扭曲政府以服务其利益。模式不断重复：早期产业依靠用户热情（游戏曾经关于娱乐和成就感；加密货币起步时怀揣真正的自由主义理想），然后逐渐转向最大化提取。电子游戏公司从吸引用户转向“老虎机机制”。预测市场从“改善集体决策”转向体育博彩优化。

第三个角落涉及公民社会——非政府、非营利领域的集体行动。我们庆祝独立机构、维基百科、草根慈善事业，但也目睹了暴民正义、文化清洗和围绕破坏性目标的自发协调。理想状态强调“在各自领域卓越的多样机构”；现实中常常是追求单一议程的单一运动。

每一股力量都带来真正的价值。每一股力量也都带来真正的危险。

规模经济问题：为什么赢家通吃

核心问题是数学上的。规模经济意味着，如果实体A的资源是实体B的两倍，实体A可以取得的进展远超两倍——并且会将利润再投资以进一步扩张。到明年，实体A的资源可能是实体B的2.02倍。随着时间推移，这一优势会逐渐积累，最终导致垄断。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有两股力量阻止了这种走向永久等级化的趋势。第一，非规模经济：大型组织因协调成本、内部冲突和地理摩擦而受限。庞大的政府难以管理遥远的领土；巨头企业无法比小型竞争者更快地执行。

第二，扩散效应：思想通过劳动力流动、逆向工程和贸易传播。欠发达地区可以通过技术获取赶上发达地区。工业间谍猖獗但有效。“乌龟”不断被“猎豹”拉近。

这种平衡已发生变化。现代技术消除了许多非规模经济——自动化处理协调，云基础设施消除地理限制，专有系统封锁竞争对手。同时，扩散效应减弱：你可以了解某个技术的工作原理，但无法修改封闭软件；你可以观察，但无法复制专有商业模型。

结果是：领导者与追随者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加速。

共生解决方案：强制扩散

如果集中是问题，那么有意识地促进扩散就成为解决之道。政府已经在尝试这一点，虽然有时缺乏系统性：

政策层面的扩散：

• 欧盟强制USB-C标准化，直接削弱了“专有生态系统的锁定”
• 美国禁止非竞争协议，迫使员工知识向竞争对手扩散
• 复制许可（GPL）确保衍生作品保持开源，防止公共精神软件的私有化

市场机制：

• “专有度税”（受碳边界调整机制启发）可以对专有产品征收更高税率，对开源贡献免税
• 知识产权“哈伯格税”可以激励公司真正使用其知识产权，而非囤积

技术扩散： 最优雅的方法涉及科里·多克托（Cory Doctorow）所称的“对抗性互操作性”——构建可以与现有平台协作而无需许可的产品。例如：

• 让用户可以自主发布、阅读和过滤内容的替代社交媒体客户端
• 绕过中心化金融枢纽的去中心化交易所
• 移除平台上AI生成内容的浏览器扩展

Web2的价值大多在界面层面被提取。通过创建与现有网络互操作的替代界面，用户可以访问网络的价值，而无需让平台获得租金提取。

Sci-Hub正是这一原则的典范：它强制民主化学术知识，显著改变了权力平衡，向研究人员和发展中国家倾斜。

多中心主义与协作差异

仅仅扩散技术还不够，如果每个分散的实体都追求相同的目标。格伦·韦尔（Glen Weyl）和奥黛丽·唐（Audrey Tang）提出促进“差异之间的合作”——允许具有不同价值观的群体协调，而不合并成单一的集团。

这与传统的多样性论点略有不同。目标不是代表性，而是利用大规模组织的协调优势，同时防止这些大规模集团变成单一思维的实体。比如，开源社区尽管资源有限，但仍能与中心化的科技巨头竞争——因为其分散结构创造了中心化组织无法匹敌的韧性。

D/acc：让碎片化世界更安全

去中心化本身也带来风险。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多的实体拥有具有灾难性破坏力的武器。在一个碎片化、协调不足的世界，终究有人会使用这种武器。一些人认为，集中力量（建立仁慈的霸权）是唯一的安全机制。

防御性加速主义（D/acc）提供了另一种方案：构建与攻击性技术相匹配的防御技术，并向所有人公开分发。如果每个人都能防御，就不需要任何一方屈服于强大的保护者。安全可以在不中心化的情况下实现。

以太坊的Lido：共生案例研究

理论框架通过实际应用变得清晰。以太坊的流动质押协议Lido管理着大约24%的质押ETH——这是一个巨大的集中度。然而，社区对其担忧远低于任何持有等量权力的中心化交易所。

为什么？因为Lido体现了去中心化的共生意义：

• 内部，Lido是一个拥有数十个节点运营商的DAO——没有单一控制点
• 双重治理赋予ETH质押者对重大决策的否决权
• 该协议是开源的；竞争者可以分叉并改进它

Lido拥有重要的权力，但没有行使霸权控制。这既不是被动将权力交给用户，也不是内部人士夺取的权力。它是一个设计良好的系统，能力集中但控制分散。这就是共生结构在实践中的意义。

以太坊社区明智地指出，即使有这些保障，Lido也不应控制所有质押的ETH。目标不是无权，而是防止任何单一实体被“杠杆化为权力集中节点”。

道德维度：无霸权的权利

古典政治哲学提供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奴隶制的道德认为：你没有权利变得强大。等级制度的道德认为：你必须变得强大。这两者都假设权力和支配是等同的。

多元主义的道德则提出：你有影响世界的权利，但没有支配他人的权利。 这调和了“赋权权利”（发展能力的权利）与“控制权利”（治理他人选择的权力）之间两个世纪的争论。

实现这一点需要两个路径协同工作：

1. 外部扩散：分散权力手段，避免任何实体垄断能力
2. 内部设计：构建系统——如Lido——使集中能力不转化为集中控制

某些领域较为容易。例如，英语在学术出版中的主导地位没有引起反对，因为英语是一种公共产品；TCP/IP等开放协议没有政治阻力，因为它们真正中立。

而在其他领域——应用特定意图至关重要——仍然具有挑战性。去中心化的司法系统在需要快速协调决策时似乎很有吸引力；去中心化的AI防御系统可能在面对协调攻击时败下阵来。在保持共生结构的同时，保留果断行动的能力，仍然是多元系统未解决的核心难题。

更深层的模式

这一框架在结构上类似于皮凯蒂（Thomas Piketty）关于财富集中（当资本回报率超过经济增长率时，不平等持续扩大）的分析，但有一个关键区别。我们不是对财富征税，而是针对源头——生产手段本身。

这种方法更直接地应对集中“危险核心”——极端增长能力与排他性结合的问题——甚至可能通过民主化生产工具提高整体效率。更重要的是，它对所有形式的权力集中（企业、政府或新兴网络）都有效，而单纯的财富税无法限制专制政府或阻止新垄断实体的形成。

“通过协调的全球去中心化战略，强制推动技术扩散”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参与方：与我们一同成长，合理分享核心技术，否则就孤立发展。

面向未来的框架

权力平衡的共生意义在于：我们可以实现快速进步而不陷入无力感；可以实现分散的自主性而不陷入瘫痪；可以实现竞争而不走向集中。

这需要有意识地设计我们的技术系统（开放协议、互操作平台、透明治理）和制度框架（促进扩散的政策、对抗性互操作保护、D/acc防御），确保集中的能力永远不会转化为集中的控制。

这意味着未来的项目不仅要问“我们如何建立商业模型？”还要问“我们如何建立去中心化模型？”——如何创建既有用又受约束的系统，让我们在不造就新暴君的情况下实现重要目标。

尽管存在缺陷，以太坊生态系统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原型。Lido证明，你可以管理网络四分之一的安全性，同时保持内部民主。但这只是开始。将这一原则扩展到技术、治理和金融，将决定21世纪是变得更集中还是更分散——以及快速进步是否能与真正的人类自主共存。

选择不是去中心化与效率的对立，而是共生系统同时实现二者，还是单一巨型系统牺牲自由以追求效率。我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去构建前者。